《吃夢境的人》試閱

 

Chapter 01

「聶醫生,我又夢見自己殺人了。」

蒙塔尼太太的目光混濁,兩團黑輪眼愈來愈嚴重。

四個月前她第一次來求診,雙眼比起現在還要有神。

「我在比薩餅中下毒,把丈夫和兒子毒死了。」

蒙塔尼太太與公司下屬有染,曾在她的夢中出現的受害者,包括大廈管理員、情敵,還有那個下屬。

終於,連她的丈夫和兒子也在夢中遇害了。

「聶醫生,我害怕夢境終有一天會成真,我感到體內有頭野獸在蠢動,我甚至能聽到牠的咆哮……坦白告訴我,我是不是要變成殺人狂魔了?」

「你想得太多了。」

我擠出祥和的笑容:「我不是說過了嗎?在夢中的活動只是抽象的符號,並不反映我們的實際行為。你在夢中殺人,只是象徵了你對自己的人格有不願意接納的地方,你不過在惱自己。蒙塔尼太太,你是不是感到愧對丈夫和兒子?」

這個問題其實我已問過許多次,幾乎她每次來複診我也問。每次問到,她的淚水便缺堤。

明知故問, 因為心理輔導才是解夢的大前提。

解夢的學說眾多,以不同的理論分析夢境,可以得出截然不同的解釋。

沒有標準答案,也不需要標準答案,重點是在分析的過程中讓做夢者獲得開釋。

哭泣是很好的心理治療,我是故意把 蒙塔尼太太弄哭的。

我是一位夢境分析師,算是薄有名氣。

「我的丈夫是個老好人,兒子十分懂事,上天賜予我一個美滿的家庭,可是我……」

她哽哽咽咽:「我無時無刻都感到內疚,卻又無時無刻想念著他,我嘗試說服自己只是喜歡跟他上床,我不過把他當作洩慾工具,可原來不止如此,我的心也被他俘虜了。」

耳熟能詳的剖白,接下來的發問,大概又會得到依舊的答案。

「上次你說考慮向丈夫提出離婚,現在情況怎樣?」我問。

她不斷搖頭,道:「沒用的,就算我離開了丈夫,羅拔也不會和我組織家庭,他吃我的、住我的,可是在外頭還有其他女人,羅拔不諱言他有其他女人,他是魔鬼,可是我偏偏擺脫不了他。」

果然如此,如像數月前一樣,她仍舊沉淪在作賤自己的遊戲中,殺人的夢魘仍然困擾著她。

「聶醫生,為甚麼我要殺死丈夫和兒子?之前我殺害大廈管理員,因為我怕被揭發醜事……」

蒙塔尼太太說過,她趁中午丈夫和兒子不在,曾帶姦夫到家裡鬼混,這也實在太過分了。

「我殺死情敵,因為我想獨占羅拔。我殺死羅拔,因為我既愛他,也恨他……你說的這些夢境分析我都能理解,可是我竟然把丈夫和兒子也殺了?他們是我的天使,我怎麼可以如此沒人性?聶醫生,我是不是被撒旦附身了?」

人們在犯錯時總愛把責任推卸給撒旦,其實是自己行為不檢點。

「 蒙塔尼太太,你還愛你的丈夫嗎?」

她沉吟半晌,「雖然激情早已沒了,我仍然很關心他。」

「兒子呢?你愛你的兒子嗎?」

「當然,為了他我願意賠上性命。」

「在夢中殺人只是一個符號,你把丈夫和兒子殺害,跟你把大廈管理員殺害,兩者的象徵意義其實相同,目的只為殺人滅口。注意,殺人滅口不過是表面的解讀,實際上你只希望隱藏缺失,你不願丈夫和兒子聽到、看到真相,因此想到讓他們永遠閉上耳目。蒙塔尼太太,你沒有傷害他們的意圖,你的真正意圖是隱瞞,你不過在蒙蔽自己。」

我以諒解的口吻道,如像告解室內的神父,設法為前來懺悔的罪人予以開解。

蒙塔尼太太一臉猶豫。「真的是這樣嗎?」

「嗯。」我微笑一下。

「可是我……我對待丈夫和兒子的手段……比起對待其他死者更為兇殘……」

「不是說在食物中下毒嗎?」

「不單是這樣,在他們倒下來後,我……我把他們分屍了。」

我不自覺地攥緊了拳頭,臉部肌肉繃緊。

「為何要這樣做?」我語調嚴厲,問了一個不專業的問題。

她怯怯地道:「我不知道該把屍體藏在哪兒,好像藏在哪兒也會被發現。」

我明白當中的含意,可是我還是感到驚訝。

「是你親手把屍體肢解的?」

她點頭,「情景非常恐怖……」

「可是還不足以把你嚇醒?」我忍不住挖苦。

她愧疚地垂頭,像是尋求寬恕地抬眼看我。

 

對於夢境分析,我一向遵循容格的一套。

同一個夢,採用佛洛依德的理論去解釋,與採用容格的可以截然不同。

弗洛伊德認為人在清醒時受到各種現實規條限制,常常不自覺地生活在謊言與假像之中,以致我們的情感被壓抑。相反,在夢中的我們是自由的,飽受壓抑的慾望,可以坦誠地獲得滿足。

佛洛依德的釋夢法告訴我們:「你希望這樣,只是在現實中你無法實現。」

容格認為夢與人類的集體潛意識有關,他設定夢是啟迪,夢具有建設性,目的是讓潛意識與意識進行交流,令整個心靈更趨和諧與合理。

容格的釋夢法趨向告訴我們:「從夢中得到啟迪,好讓你的心靈達至和諧。」

佛洛依德也許比他的徒兒容格坦率,但是根據他的方法釋夢,後果可以相當危險。

我整理情緒,牽扯一下嘴角,道:「沒關係的,你無意以兇殘的手段對待丈夫和兒子,把屍體肢解並非出於仇恨,只反映了你的恐懼程度。」

「恐懼程度?」

「對,如果屍體被發現,你的罪行便無所遁形。殺人象徵隱藏自己的不忠,毀屍象徵你要把偷情的證據消滅,你沒有殘殺丈夫和兒子的意圖,你只是感到羞恥。」

蒙塔尼太太眨動眼睛,喃喃自語,像在自我催眠。「我沒有殘殺丈夫和兒子的意圖,我只是感到羞恥……」

她耷拉下來的臉皮逐漸回復彈性,舒一口氣道:「我明白了,謝謝你,聶醫生。」

這就對了,客人付出高昂的費用來找我談話,不就是為了求心安嗎?

我近乎抑惡揚善,盡挑能夠安撫客人的話來說。

能夠幫助客人求得一時心安,可是長遠而言呢?

輔導已經進行四個月了,但是殺人的夢魘依舊纏繞著她,我到底給了蒙塔尼太太甚麼治療?

對,她不過是我的客人,我哪有資格稱她病人?

請別再稱呼我聶醫生,我只是個在室內掛滿了文憑和證書、冒充專業混飯吃的神棍。

 

蒙塔尼太太如像獲得開釋,從 香奈兒鱷魚皮鑲鑽提包中 掏出小鏡子,旁若無人地整理儀容。

她把淚痕擦拭,重新塗上各種化妝品。

在步出房間前,她要讓自己回復精神奕奕的樣子。

她足足花了十分鐘。

初時,她仍會意識到在別人面前化妝並不禮貌,日子久了,她已省得問我介不介意。

歉意,會隨著時間逐漸蒸發掉。

她對丈夫和兒子的疚意,大概也是如此。

她持續做殺人的夢,是否真的純粹因為感到羞恥?

也許她根本就想殺人,只是在現實中無法實現。

「那麼聶醫生,我先走了。」

她伸手把放在小圓桌上的計時器按停,手上的巨型鑽戒閃出耀眼光芒,四寸高跟鞋敲擊地板,發出趾高氣揚的聲響。

我把她叫停。

「蒙塔尼太太,」我從沙發站起,「十分抱歉,今天是最後一次輔導了。」

神采從她煥發的臉上飛走,我解釋道:「我辭職了,不再做夢境分析師。」

四年前在取得夢境分析師的執業資格後,我便一直在老師開辦的精神料診所中工作。

老師是我的其中一位大學教授羅素爾先生,六年前他中了巨額彩票,決定放下教鞭,把一所經營不善的診所收購下來。

蒙塔尼太太極為驚訝,像目睹穿梭機在升空途中發生爆炸。「這怎麼可能?」

的確,我正在竄紅,知名度在迅速飆升,在這個時候退下來?我怎可能如此不智?

「是真的,因為私人理由。」

「是不是因為要過檔到別的診所?我跟著你轉過去便是了。」

這正是羅素爾所擔心的,他認定我是過橋抽板,要把他的金蛋運走。

為了釋去羅素爾的疑慮,我給他簽了一份保證書,保證在離開這裡以後,不會接受現有客人的求診。

我願意簽下這樣的一份不平等合約,因為我真的沒打算再執業了。

「那你有何打算?」

我聳聳肩,苦笑道:「還沒想好。」

的確,除了做夢境分析師,我還能夠幹甚麼?

只執業了四年便取得今天的成就,我沒理由不好好珍惜。

可是我真的不行了。

蒙塔尼突然「啊」的一聲叫出來:「我知道了,你要進軍荷李活,你和謝茜嘉合演的那部電影終於成事了,對嗎?」

謝茜嘉是荷李活的新進年輕偶像,由她主演的奇幻電影,沒準兒你也看過一、兩部。

是謝茜嘉讓我聲名大噪的。

 

約莫在半年前,謝茜嘉在拍攝《罪惡之城》期間惡夢連連,情緒飽受困擾的她拒絕踏足攝影棚,嚴重拖慢了電影的拍攝進度。

經理人公司替謝茜嘉遍尋心理治療,但情況未見好轉,碰巧該片監製的妻子是我的客人,她提議謝茜嘉找我試試看。

幸運地,我替謝茜嘉撥開了心裡的陰霾。

想是為了報答我,她在接受記者訪問時提及我的名字,甚至說我是她的救命恩人。

傳媒的力量果真驚人,翌日診所的電話響個不停,都是要找我看病的。

更驚人的是,我竟然成了傳媒的獵物。

謝茜嘉是公眾人物,她不方便前來診所,只好由我出診。

某天傍晚,謝茜嘉在家門前迎接我,輔導完畢後她邀請我到餐廳吃頓晚飯,照片被狗仔隊偷拍下並且刊登,成了圖文並茂的偷情證據。

〈影壇玉女與帥氣醫生秘密拍拖〉、〈謝茜嘉戀上有婦之夫〉……不實的報導擾攘了好一陣子才失去抄作價值,滿以為風波已經平息,豈料不然。

「蒙塔尼太太,那些報導全是虛構的。」 我苦笑搖頭。

蒙塔尼太太就是其中一位慕名而來的客人,那時候我已經跟她解釋過,當時她表示理解,看來她不過在敷衍我。

在我和謝茜嘉的緋聞鬧得熱哄哄的時候,有個不得志的荷李活導演為出鋒頭,訛稱正在拉攏我和謝茜嘉合演一部愛情片,言之鑿鑿。

蒙塔尼太太沒把我的否認聽進耳裡,她冷笑道:「以你的條件,說不定真的可以在荷李活竄紅喔,就算失敗了,你才二十八歲,年輕有為,輸得起喔,不大了便回來當醫生,更何況謝茜嘉這麼有錢……我說呀,聶醫生真是教人羨慕。」

我沉住氣,懶得跟她辯。

她自己對配偶不忠,也想我跟她是一丘之貉。

我沒有背叛我的妻子香織,絕對沒有。

「聶醫生,你的治療對我真的很受用,我不能沒有你喔。」蒙塔尼太太撒嬌似的說,矯揉地撥弄一下鬢髮,這算是甚麼?

「你看這樣行嗎?你以私人性質幫我,會面的時間、地點,甚至乎形式我都可以遷就你的,我給你雙倍……不,我至少給你四倍酬勞。」

她趨前一步,笑容曖昧地盯著我看。

她已不是第一次這樣看我,之前我以為是自己過敏,但是這次她把意圖表現得太明顯了。

我轉身走到大班椅前,隔著辦公桌跟她說:「蒙塔尼太太,我給你的輔導根本不管用,問題出在哪裡,你應該清楚明白,除非你和那個下屬割斷私情,做回一個忠貞的妻子,否則殺人的夢魘還是會纏住你的。」

我忍無可忍,說出一直避而不談的問題癥結。

蒙塔尼太太呆住了,雙唇在發抖。

「你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?」她哆嗦道。

我沉默,無法即時作出否認。

大概我真的瞧不起背叛婚姻的人,可是在香織眼中,我不一樣是個婚姻的背叛者嗎?

我的沉默讓蒙塔尼太太無法忍受,她嘶聲喊道:「你沒有資格瞧不起我,你沒有!」

她撿起放在我案頭的大理石筆座,憤然向我擲過來。

我側身閃避,筆座擊中掛在牆上的執業證,鏡框上的玻璃砰然粉碎。

蒙塔尼太太有點心虛,轉身奪門而出。

「蒙塔尼太太,蒙塔尼太太……」門外,羅素爾邊喊邊追。

羅素爾是剛巧經過走廊,還是一直在門外偷聽?

即使是後者,我也不會感到意外。

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文質彬彬的大學教授了,現在的他渾身銅臭,財迷心竅。

我呢?我也不見得有多清高。

倘若平日不是只顧工作,香織對我應該會有多點信心吧。

我凝望落地上的執業證,像一條躺在玻璃碎片之中的屍體。

我不禁嗤笑。

在隱退前招牌被砸,活該喔。

就連自己妻子的夢魘都驅除不了,我還算甚麼解夢師?

是我。

是我害死香織的。